
關鍵詞:吟詠 節奏 格律詩的節奏
吟詠,是我國誦讀古典詩詞的傳統方式,是作者創作、推敲詩詞的重要手段。是讀者學習、欣賞詩詞的最佳途徑。近年來,在國家有關部門的大力倡導下,在國內熱心吟詠事業的專家學者的努力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吟詠熱潮在神州大地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當然,許多問題也隨之而來了,如吟詠時是否需要注意節奏就是問題之一。
吟詠有沒有節拍,需不需要注意節奏,這不僅關系到如何吟詠的問題,而且關系到吟詠理論的問題,因此,有必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筆者認為,這里面涉及到兩個問題:一是吟詠有無節拍,有無對節奏的需求;二是吟詠時如何把握節奏。
首先,我們研究一下吟詠有無節拍,有無對節奏的需求。筆者認為,吟詠肯定有節拍,有對節奏的要求和限制。理由很簡單,詩詞自從成為詩詞后,就與節拍、節奏結下了不解之緣。楊公驥先生在《<詩經>與<楚辭>對后世文學形式的影響》一文中,對詩歌節奏的產生及特點,作了精辟的論述。他說:
節奏是詩的主要特征,詩之所以有節奏,是因為它是由勞動時的呼聲演變而來,勞動呼聲之所以有節奏,則是伴隨勞動動作節奏而形成的。一般勞動的動作是由一來一往兩個行動合成:打夯動作是一舉一落,伐木動作是一斫一揚,拉鋸動作是一進一退。這樣,正如今日步兵行進時唱歌,其歌聲的節拍必須適應步伐的節拍一樣,原始勞動詩歌也必須配合兩個行動合成的勞動動作,從而形成由兩個節拍合成的四言古詩,如:“伐木丁丁,鳥鳴嚶嚶。”①
楊先生在這里明確指出,上古詩歌是有節奏的,節奏的產生是伴隨著勞動動作的節奏而形成的,上古詩歌一般都是兩拍制的。楊先生雖然舉的是《詩經》的例子,但依其理論向上推衍,上古勞動歌謠字數較《詩經》更少,但依然有明顯的節奏,如著名的《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宍。”雖然每句只有兩個字,但仍可視為兩個拍節,讀為“斷/竹,續/竹。飛/土,逐/宍。”
《詩經》的四言詩較比《彈歌》一類的上古詩歌,字數擴大了,信息量豐富了,但每句都是兩拍制沒有變化,兩拍制應是我國上古詩歌節奏的基本模式。
張白山先生在《關于七言絕句》一文中也論及到節奏問題,他說:
前人寫律詩或絕句之所以那么講究平仄,無非是加強詩的音樂節奏感,平仄相間相重的排列,大約與西洋詩利用語言文字音節的強弱、輕重、長短相間相重的抑揚律差不了多少。……詩人為了加強詩的節奏美與音樂效果,有意重復音節,起了反復回環的作用,曼吟低唱,確實非常好聽。②
張先生從格律詩的特點及音樂美的角度,不僅指出格律詩有其獨特的節奏,而且這個節奏符合音樂美,吟詠起來,動聽悅耳。
由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詩歌是非常講究節奏的,節奏是詩歌的第一生命線,其次才是押韻。可以有不押韻的詩,如《詩經·周頌》中的許多詩篇都是無韻之章,不能有無節奏的詩。反過來講,押韻的不一定就是詩,如許多辭賦、銘、贊、誄等帶韻的散文,都不能歸屬于詩的范疇。
既然詩歌離不開節奏,節奏是詩歌的主要特征,那么吟詠時是否需要節奏呢?答案也是肯定的。盡管吟詠是跟著感情走的,感情的變化是沒有節拍的,但由于詩歌本身具有強烈的節奏特征,無論你是用書面語言或口頭語言將它表達出來時,這一特征都不會消失。猶如木材具有可燃性,無論你將它制為桌子還是椅子,其可燃性的特質都不會改變。關于這一點,張白山先生認為:
古人不論寫散文或詩歌早就注意到行文的氣勢,運用語言文字的急促、緩慢,浩瀚流利,頓挫收斂。開闔呼應,吟誦起來,瑯瑯上口,這就是自然的音節音調。③
根據這一理論,張先生認為杜牧《清明》一詩吟誦起來應該是: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④
而且張先生還認為:“七絕分為四頓來吟誦,更是符合呼吸吐納的規律的,急脈緩受,都有生理的根據。”可見張先生是極力支持詩歌吟詠需要有節奏這一觀點的。
日本學者松浦友久先生認為漢語基本的“拍節節奏”是“兩音一拍”⑤,因此,四言詩是“一句=四言=二拍=無休音。”五言詩是一句=五言=三拍,“句末具有‘一音﹦1/2拍’的休音”。七言詩則是“一句四拍”即:一句﹦七言﹦四拍,句末同樣具有“一音=1/2拍”的休音。毫無疑問,松浦友久先生認為中國詩歌是有節奏的,關于四言詩的節奏,他的觀點與楊公驥先生的觀點是一致的,關于七言詩的節奏,他的觀點又與張白山先生的看法不謀而合。雖然此文未明確提出吟詠古典詩歌時是否需要注意節奏等問題,但從行文中仍可體會到,詩歌的節奏對吟詠有著重要影響。五言詩與七言詩的“句末具有‘一音=1/2拍’的休音”就是例證。
在我們解決了詩歌本身具有一定的節奏,以及吟詠時應注意掌握一定的節奏后,我們來討論一下詩歌吟詠時的節奏是否有規律可循。
有許多人認為詩歌是有節奏的,但詩歌的內容風格不同,其節奏也就不同,吟詠起來也就無規律可循,例如,朱光潛先生《詩論》就提出:
李白和周邦彥的兩首《憶秦娥》雖然用一個調子,節奏并不一樣。只有不懂詩的人才會把“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和“相思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周)兩段同形式的詞句,念成同樣的節奏。詩的節奏決不能制成定譜,即使定譜,每首詩的節奏也絕不是定譜所指示的節奏。……陶潛和謝靈運都用五古,李白和溫庭筠都用七律,他們的節奏都相同嗎?這是一個極淺而易見的道理。我們特別提出,因為古今中外都有許多人離開具體的詩而憑空說講所謂“聲調譜”。
樂的節奏可譜,詩的節奏不可譜,可譜者必純為形式的組合,而詩的聲音組合受文字意義影響,不能看成純形式的。⑥
朱光潛先生的觀點很明確,詩是有節奏的,但由于詩是語言的藝術,語言的內涵是極為豐富的,因此,詩歌是不可能有固定節奏的,詩歌的吟詠更不可能有固定節奏的。
不言而喻,朱光潛先生在詩歌有無節奏的問題上與張白山先生、松浦友久先生是一致的,都認為詩歌是有節奏的。但詩歌是否有固定節奏,二者的意見卻相去甚遠,前者主張詩歌無固定節奏,后者力挺詩歌有固定節奏,吟詠是否有固定節奏就不用說了。
筆者認為詩歌是有固定節奏的,而且詩歌的吟詠也有固定節奏的。⑦在筆者看來,吟詠《詩經》有吟詠《詩經》的節奏,吟詠《楚辭》有吟詠《楚辭》的節奏,吟詠樂府詩、古體詩、歌行體均有各自的節奏,吟詠格律詩時的節奏尤為鮮明,因為格律詩的形式是固定的,其節奏也是固定的,因此格律詩吟詠時的節奏也應該是固定的。從詩歌吟詠時應有固定的節奏這一角度來看,筆者與張白山先生、松浦友久先生的觀點是一致的,但這一節奏如何把握,又有明顯的不同,尤其是格律詩的節奏問題,分歧更大。張白山先生與松浦友久先生都認為七言絕句(因張先生只論及了七言絕句)的節奏是一句七言四個拍節,筆者則認為格律詩無論是五言或七言,無論是平起或仄起,其吟詠的停頓處都是固定的,平起絕句,除韻字必停頓長吟外,首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二字,次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四字,第三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四字,第四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二字。律詩重復一遍即可。簡而言之,吟詠平起絕句時各句停頓長吟處依次是“二四四二”字及韻字。仄起絕句,除韻字必停頓長吟外,首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四字,次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二字,第三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二字,第四句停頓長吟處必在第四字,律詩重復一遍即可。簡而言之,吟詠仄起絕句時各句停頓長吟處依次為“二四四二”字及韻字。
將格律詩的吟詠停頓處如此處理的依據,在筆者已發表的論文中已作簡略闡述,此處不再贅言,僅補充一條證據,這條證據恰恰來自朱光潛先生的《詩論》。朱先生說:
中國人對于誦詩似不很講究,頗類似和尚念經,往往人自為政,既不合語言的節奏,又不合音樂的節奏,不過就一般哼舊詩的方法看,音樂的節奏較重于語言的節奏,性質極不相近而形式相同的詩往往被讀成同樣的調子。中國詩一句常分若干“逗”(或頓),逗有表示節奏的功用,近于法文詩的“逗”(cesure)和英文詩的“步”(foot).在習慣上逗的位置有一定的。五言常分兩逗,落在第二字與第五字,有時第四字亦稍頓。七言句通常分三逗落在第二字,第四字與第七字,有時第六字亦稍頓。讀到逗處聲應略提高延長,所以產生節奏,這節奏大半是音樂的而不是語言的。⑧
中國以前私塾讀書本來都是朗讀,卻帶有若干歌唱的意味,文人誦詩也是如此。照理應該有一種誦詩的藝術發達起來,而考之事實則大不然。塾童念書和文人誦詩,大半都是用一種很呆板的千篇一律的調子,對于快慢高低的節奏,從不加精細的推敲。我翻過許多論詩論文的著作,只見出前人很喜歡“吟”“嘯”,卻沒有見到一部專書講“吟”“嘯”的方法,大概他們也都是“以意為之”。⑨
朱先生行文中類似的論述還有許多,礙于文章的篇幅,就不再引用了。朱先生的《詩論》作于1942年,是朱先生多年的講稿修改而成,此書的發行,對于我國詩歌的研究,對于中西詩歌比較的研究貢獻甚偉。就本研究課題,亦具有指導性價值。朱先生明確告訴我們:
第一,以前的確有一種重視音樂的節奏,輕視語言節奏的吟詩方法,這種方法把“性質極不相近而形式相同的詩往往被讀成同樣的調子。”“是一種很呆板的千篇一律的調子,對于快慢高低的節奏,從來不加精細的推敲。”筆者個人認為,這種方法很有可能就是延續了兩千多年的吟詠詩歌的方法。雖然基本上是“千篇一律”但絕不是不考慮“快慢高低的節奏”,對詩歌的思想內容也是要深思熟慮,反復推敲。順便說一句,筆者自幼所學的吟詠,在吟詠格律詩時,不管其作者是誰,不管作品風格如何,其節奏停頓處都是一定的。但感情色彩的把握,聲音高低的處理,是依其內容不同而不同。這種吟詠的方法極有可能就是那種五四以后逐步消失了的、“很呆板的千篇一律的調子”,也是目前我們竭立要搶救的吟詠方法。
第二,朱先生談到五言的停頓處一般是第二、四、五字,七言的停頓處一般是在第二、四、七字,與筆者提出的停頓長吟處是一致的,只不過筆者提出平起與仄起不同,或為“二四四二”及韻字,或為“四二二四”及韻字,較比朱先生所言,更為細致更為具體罷了。
第三,我國古代吟詠藝術非常繁榮,但吟詠理論研究卻異常薄弱。正如先生所言,很多人喜歡“吟”“嘯”,卻沒有人去研究“吟”“嘯”,沒有見過一部古書講“吟”“嘯”的方法。我以為這種現象不僅僅是“以意為之”,恐怕和古人重實踐輕理論有一定的關系。
最后,讓我們返回文章的主題:詩歌是有節奏的,詩歌吟詠也是有節奏的,詩歌吟詠的節奏是多種多樣的,有的重音樂,有的重語言,應該是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筆者所提倡的正是那種“千篇一律”“帶有若干歌唱的意味”,具有一定譜式的吟詠節奏,至于這種提倡是否正確,尚請專家學者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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