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對吟的解釋如下:《說文》吟,呻也。《蒼頡篇》吟,嘆也。因此可知“吟”的原意與“呻”“嘆”相聯系,是在勞苦、疾痛時從口發出的聲音。
吟與哼、唸(簡化“念”)、唱,從“口”,都是從口中發出的聲音。但是“哼”無調無文、“念”有文無調。“吟”“唱”相同都是有文有調。但“吟”則是有文無固定的調,唱則是有文有固定的調。
偉人說:我的詩是在馬背上哼成的。
俗語說: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
文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
先賢說:“唱和有應,善惡相象”。
上述四例可謂對“哼”“吟”“念”“唱”四種現象最精確的使用和注解。
“吟”,是詩詞創作的最初始的階段;“吟”又是見景抒情懷舊感事時最好的表達方式。
詩詞創作,或見景抒情,或因事感嘆,原應是有感而發。因腦有所思而胸有感慨,需要從口中發出,從無文字之“哼”,到有文字之“吟”。創作間,無功利左右,無雜念干擾,從眼前圖景,到心中文字,“哼”而有聲然無調。此間或有高有低、或有舒有緩、或有悲有喜,遂有聲有調,漸以文字相配,此為之“吟”。此由“哼”而“吟”,純為自我表達、自我品味。
詩仙哀嘆“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明鏡之中,見兩鬢之斑白與秋霜相類,述個人愁思,嘆人生之苦短,有感而發耳。何能見“三千丈”之白發?或初擬為“白發已三寸”,后而“三尺白發長”也未可知。此中變化,由哼而吟,漸成文字。
詩圣喜繪“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眼前果然是“兩只”黃鸝”么?三只、四只亦無不可;果然是“翠柳”搖曳么?錦柏大槐,亦不可知。眼前所見之景色與形諸文字之詩稿并非完全相同,由“哼”而“吟”,改文字、調平仄,由模糊而清晰,從低吟而成文。此必然之過程。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一個“綠”字,引發世間多少贊嘆。人們只知“綠”字是反復斟酌的結果,是否可以想見詩人頷首踱步,邊吟邊改的狀態呢?
“閑居少鄰并,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一個“敲”字,令詩人躊躇徘徊。試想,萬籟俱寂之時,流連于荒園樹下池邊,不是苦“吟”難道手執紙筆,邊涂邊改么?
我曾見前輩們創作吟詩,起始階段目微閉、唇微動,若有所思,口中發音模糊不清,不知所云;繼而聲音漸響,吐字漸清,搖頭晃腦;若此反復,情舒氣定,運氣提筆,略作思考,形諸文字,一氣呵成。此“吟”詩過程。
故“吟”詩,是創作詩歌的第一個過程。此“吟”為吟之第一種。
詩詞存于胸中,見景遇事,確有前人詩詞與眼見及思路相切合,原有詩詞佳句則脫口而出,此亦為“吟”。身處不同境界,則所吟詩詞不同。試以吟月為例:
身居異地茅屋,月上中天,則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底頭思故鄉。”;身居邊關大漠,月上中天,則吟“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筆者久居準噶爾盆地南緣、博格達峰北麓。每當明月高懸,脫口輕吟必是“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絕非高誦“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此“吟”系原有美文佳句,無需自撰,然景情交匯,自然發聲,此為“吟”之第二種。
“吟”有二種,均需有文有調,可舒可緩,可高可低。可悲可喜。然必輕聲細語,自我欣賞、自我陶醉。若高聲大氣、則或曰嘯、或曰鳴、而非“吟”。
“吟誦”,是當前常用詞匯。但“吟”“誦”并非一事。
古詩的吟,是自我欣賞,自我品味,是讀詩、是作詩的延續、深化,形象化,“吟”最要把握的是,隨意為之,絕無做作,口中所出,是心的流淌。有同好時,同吟同哼,意在融會神交。作詩時邊思邊吟,助意境心情、品格律音韻、琢詞敲字、反復體味,以求完美,絕非表演。
現代的新詩的朗誦,以表演形式出現。其目的是供他人欣賞,以期聽者共鳴,達宣傳之目的。此為“誦”而非“吟”。
“吟”“誦”兩者有異有同。“吟”者,有調無譜,淺吟低唱,可如蚊嚶,可如游絲;“誦”者,無調無譜,朗朗有聲,可以激越,可以高揚。此為兩者所異。其相同者,則均為情感的抒發,意境的體察。
“吟”,聲隨調走,調隨心行,隨心所欲,又不離調。
“誦”,聲隨情走,情因文異,隨心所欲,因人不同。
吟、誦與唱又不同。“唱”是聲隨譜走,一絲不差。
吟是古代詩詞教學中無意識而采用的方法,均為耳傳口授,其效果甚佳。學子一旦沉浸其中,則棄雜念、忘嘈雜,眼見、腦思、口吟融為一體,再而身搖體晃、身外之事全無,美景哲理漸溶入體內,其體會體味理解程度遠勝于唱與誦。然因百年來語文教學的設科、改革,更兼之私塾這一教學形式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吟”的方法已經逐漸消失。于今能吟且能傳授者寥寥無幾,能聽而不能吟者,亦已百無一人。“吟”漸成絕響矣!
然數千年文化,終不應在我輩中悄然消失。據筆者所知,原上海教育學院劉衍文教授,上海交通大學陳以鴻教授,年已耄耋,但于吟、誦均有精辟見解,且能“吟”能講。現傳“唐調”,則因陳以鴻教授之精心珍藏,尚可使今之學子耳聆摹仿。上海楊浦教師進修學院語文特級教師楊先國先生、青年教師吳敏先生開設《古詩詞的教與學》課程,均請劉、陳二位教授傳授“吟”之方法,深受教師歡迎。
現教育部語言司支持首都師范大學、北京語言大學、中國音樂學院、中央民族學院、中央音樂學院舉辦“中華吟誦周”深受教師歡迎。故倉促將所思所想撰短文與赴會者交流,切磋,以期共同提高。
此文撰寫得楊先國先生、吳敏先生支持,又參考成都鐵路局老年詩詞書畫學會會長劉德樞先生給筆者的來信,在此一并致謝。
原文出處:http://www.yinsong.org/bencandy.php?fid=42&id=7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