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這是關于瀑布的一首詩。“瀑布”二字為雙唇阻的破裂音,“口程與鼻程同時閉塞,阻遇住氣流,然后驟然間解除口阻”,氣流由口強力透出。”“飛流”的“飛”,“直下”的“下”,均為氣息外達的送氣字。“聲義相切”,瀑布自聲音中呈現。入聲的“直”與“尺”,氣流的驟然收住,仿佛瀑布在絕壁上的陡然飛落,觸到地面時的轟然巨響,讓人不僅看到畫面,還聽到聲音,“驚耳動心”。入聲的頓挫,也如詩人在“直下三千尺”的飛流前的驚嘆。
七言絕句的后三個字,第一句的“生紫煙”,第二句的“掛前川”,第四句的“落九天”,字面的配置相同。具有活動力的“生”“掛”“落”,讓靜止的文字下也有了瀑流的洶涌。紫煙繚繞與瀑布飛落,是柔美與力量的融合;“掛前川”,山的青與水的白,是色彩的融合;“落九天”,是想象與現實的融合。動詞的點睛,諸多物象的襯映,加上“日照”的光芒和動態的夸張的想象,使瀑布格外清晰地浮現。
第三句的“三千尺”,三字相聯一貫,與其余三句的字面配置不同,避免了呆滯的節奏。節奏的變化中,第三句在詩中得以凸顯,“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氣勢直逼到讀者的眼簾前來。
這是一個自由的生命,面對自然中另一個自由的生命時的感動。我們的視覺與聽覺,被詩歌帶到山川之中,瀑布之前,與詩人一起,驚嘆復驚嘆。
(二)
“用聲音來強化效果,使聲與情、聲與物、聲與事,都有著奇妙的摹擬作用,才是妙諦。杰出的詩人能靜聽內心或外界各種情態的節奏音響,用敏銳的感覺”,“將各種抽象或具體的情狀捕捉下來”。
《中國詩學. 鑒賞篇》中的這段話,讓我找尋到走進《望廬山瀑布》的路徑。
閱讀《中國詩學》,正是我深愛著詩而又有諸多疑問與困惑之時。
從《設計篇》到《鑒賞篇》,再到《思想篇》《考據篇》,一本又一本,驚嘆復驚嘆。
我常常想快快地讀完這四本書,但又常常會停留下來,一讀再讀。文字中的金石之聲,更讓我常常要發聲朗讀,吵擾到同室閱讀的兒子。
閱讀的過程,是心靈逐漸敞亮的過程。《中國詩學》四冊已讀完,但我忍不住要把這旅程再走一遍,開始了第二遍的閱讀。《中國詩學》是作者四十歲時所寫的書,在三十年后再增訂出版。是光陰,讓這套書既有“筍尖的嫩”,又兼具“蔗根的甜”。《中國詩學》讓詩歌從神秘與模糊中走出來,以從未有過的清晰而明朗的面目出現。“抽象的美具體起來,隱微的美顯現出來,可以意會的,都可以言傳”。中國詩歌永恒的美,扣動閱讀者心弦。作者極廣的閱讀,化入無痕,讀這四冊,亦隨作者遍覽群書。
《中國詩學》讓我對詩歌充滿了更多敬畏。“如果鑒賞完全是以讀者個人趣味為中心,這種印象式的鑒賞,是人人都能的;但如果要透過字義詮釋的層次,透過結構美感的層次,透過性向風格的層次,透過道德判斷的層次,直與作者的心弦發生生命的共振,則這種鑒賞斷非人人皆能。”
(三)
一首與自然有深切關聯的詩,自應努力喚起孩子的生活經驗。
從香爐說起,到陳崇瑜上臺畫出外婆家插著三根香的香爐。孩子還細致地畫出了香爐的雙耳及裊裊的輕煙。之后請看到過真實瀑布的孩子,說說自己的感受。
接著誦詩、吟詩。延宕的“煙”,讓煙霧自聲音中緩緩升騰。平聲的“看”,慢慢將孩子們的視線引到瀑布之前。第三句短促有力的 “尺”之后,緊接著吟第四句,是孩子們最難突破的。但,一旦突破,文字所展示的真切畫面,聲音中涌生出的無限動感,讓孩子們經驗世界中的共鳴逐漸強烈。
這瀑布挾著詩人的驚嘆,在孩子們的聲音里,手勢里,自九天而落,飛瀉直下。
吟詩為什么特別適合兒童?
詩不虛泛,不抽象,讓孩子們進入切身實感的境域。詩富有韻律。孩子們在手的助力下,觸摸到古老詩歌的韻律。與詩人一起,在“日照”里,看紫煙升騰,看“飛流直下三千尺”,驚嘆復驚嘆。
原文出處:http://www.yinsong.org/bencandy.php?fid=41&id=7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