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千里黃云白日矄,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已,天下誰人不識君。
“訓詁學家歸納字根,認為字義起于字音,所以同韻的字,意義大致相近。”“劉(師培)氏說真類的字有‘抽引上穿’及‘聯引’的意思”。(《中國詩學·設計篇》P132-133)
《別董大》一二句,視線一直在天空;三四句,目光投向未來。用真類字為韻腳,與詩的視角是諧適的。
千里黃云,昏黃落日,風中的大雁,紛紛的雪,黯淡著人的眼。風的寒、雪的冰刺激著觸覺,風聲雪聲心碎的雁聲纏繞著聽覺。短短十二字,借著眼耳體膚等感官意象的刺激,從身體一直冷到心里。
目光走也走不出的千里黃云啊,耳朵趕也趕不走的風號雪呼雁悲鳴。但,在這凄苦里,你且看詩人的姿態。他一直是昂著頭的,看天看云看落日,看著大雁朝南飛。
“莫愁前路無知已,天下誰人不識君”,更是一種昂頭的姿態。哪怕冷到骨髓,也要用一顆心來暖熱;哪怕跌到谷底,也要站立起來。
昂起頭來,生命的春天,就在不遠處。
(二)
給六年級的孩子講高適的流浪飄零,講他與董大的“今日相逢無酒錢”,講盛唐,講“有唐以來,詩人中之達者,唯適而已。”
濃縮的詩歌鋪陳成故事,古老的文字轉為切近的生活,從而與己關聯。這是吟詩時的情感之源。
陳琴老師的吟誦,非常緩慢。吟誦讓漢字的“聲象乎義”的特點得以放大。
深喉音“云”的“寬宏演漾”,與黃云千里恰相切合。寬泛外放的唇音“風”,重疊的“紛紛”,讓呼嘯之聲,吹刮而來。入聲“白日”“雪”,氣收斬然,凜冽往外透。入聲的“莫”“不識”,頓挫有力,仿佛能驅散黃云,點燃落日,吹暖風雪,讓大雁不懼飛雪使勁飛。
悲涼中不乏溫暖的一首詩。“東真韻寬平”,用韻之中,已顯逆境中的平和之態。
身體的律動里,輕輕的吟誦里,孩子們享受著這舒徐的旋律。對于詩中深刻的含義,他們不懂,也不需要懂。
但,也許在生命中的某一天,這樣的聲音會突然蹦出來,讓他在低谷中,昂起頭來。而詩,也將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三)
其實,前路有無知己,天下是否有人識董大,已經不重要。
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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