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點燈人教育 發表時間:2015-08-17 09:01:12
吉忠蘭,一位普通的農村小學語文教師,被同行形容為“像堂吉訶德一樣,執著于兒童閱讀”。12年來,她堅持每天為孩子們朗讀優秀兒童文學作品,其中有很多書都是她自己掏錢買的。她說:“愛上童書后,我才開始真正懂孩子,真正認識童年。是兒童文學閱讀為我找到了回歸的路。”05年以來,《書里的故事 路上的課堂》《〈我不知道我是誰〉教學設計》等30多篇文章發表于《小學教學通訊》《小學語文教學》等中文核心期刊。多次赴揚州、上海、杭州、深圳等地參加兒童閱讀論壇,做研究課和經驗介紹,獲得與會專家和代表的好評。現任職于江蘇省海安縣曲塘中心小學。
我的童年很貧瘠,精神上也貧瘠。雖然我是班上的佼佼者,但讀過的課外書很少。印象中,六年級的時候,在親戚家被一本破破爛爛的《故事會》上一個有些毛骨悚然的故事擊中,雖然恐怖,還是連看了幾遍,親戚見我喜歡,就送給我了。上了初中和師范以后,迷戀過武俠和瓊瑤,一直把《知音》、《愛人》這類書作為消遣。真正意義上的閱讀少之又少,這造成了我根底的虛空。
2004年,為了準備一個說課比賽,我開始囫圇吞棗地瀏覽教育雜志、讀課標、做讀書筆記,對教育教學有了不一樣的感情。2005年,第一次外出聽課,便遇到了一節班級讀書會《夏洛的網》。因為沒看過這本書,對書中的人物沒有基本的了解,整節課都在霧里看花,幾乎什么都沒聽懂。當時就發短信給先生,讓他給我買《夏洛的網》。從此,我走上了兒童閱讀推廣之路,已經27歲的我才有了“睜眼看世界”的感覺。
愛上童書之后我才開始真正懂得孩子
我的網名叫“沉砂”,每天在網上寫我和孩子們的芝麻綠豆的小事,不知不覺竟然累積到幾十萬字。2006年冬天,我和學生家長及學生一行三人,興致勃勃地去江都參加“親近母語”的培訓會。從此,我與“親近母語”結了緣。4年來的中國兒童閱讀論壇,我從不缺席。這些活動就像是“加油站”,給我的生命注入了不竭的動力。我給孩子們朗讀故事,帶他們誦讀兒歌,師生一起徜徉在美妙的文字之中。
愛上童書之后,我才開始真正懂孩子、認識童年。是兒童文學閱讀為我找到了回歸的路。幾年來,我瘋狂地買書、讀書、推薦書……閱讀,真正融入了我的生命,在澄澈的文字里,可以安放我那顆在現實中常常迷惘和焦躁的心。
2004年9月,我開始帶一年級的孩子學習拼音。和孩子們在枯燥的“a、o、e”中摸爬滾打,我的熱情和他們的靈性漸漸消逝,真有點兩敗俱傷的感覺,課堂成為一溝“絕望的死水”。
我要改變現狀,可如何改變呢?我想到了閱讀。當時,薛瑞平的《心平氣和的一年級》一書已經相當暢銷,學校也買了一本,但因為爭相閱讀的人較多,還沒有輪到我仔細閱讀。我對薛老師主張的“高品位的閱讀”一知半解,對她發動家長帶領孩子們背兒歌、讀課外書的舉動不以為然。現在想來,我是不懂她的思想,只武斷地以為她的方法——向家長“借力”不能為我所用。盡管如此,我還是滿懷激情地開始鼓動孩子們買書、讀書。
最初的閱讀定位依然很單純,那就是盡快鞏固拼音,在自主閱讀中多拼讀,天長日久,混個臉熟,熟能生巧,順利掌握這一識字工具。在我的積極倡導下,孩子們紛紛購買了拼音版的《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伊索寓言》等讀物。
午間,教室里出現了這樣的場面,每個孩子捧著一本課外書,津津有味地讀著,嘰里呱啦好不熱鬧。我看著如此的景象,聽著美妙的“天籟之音”,盼望著有朝一日,孩子們能順利度過拼音關,輕輕松松、快快樂樂地閱讀。
孩子的拼讀并不順暢,雖然個別孩子讀書的熱情高漲,但大多數孩子仍在迷茫中左顧右盼。我們的兒歌誦讀是從《小種子》開始的。在我聲情并茂的范讀之后,孩子們的眼睛亮起來了,他們用熱切的眼神凝望著我。我領讀了兩遍,覺得太枯燥,便讓孩子們試著表演。頃刻間,教室里安靜下來。“小種子睡著了。春天來了,‘嘀噠嘀噠’,小雨點不停地下著,吵醒了熟睡中的小種子,小種子伸出腳,探出腦袋,長出戴帽子的嫩芽兒。雨停了,嫩芽兒摘掉帽子。春風輕輕地吹著,小種子換上了碧綠的新衣。”在我的旁白中,“小種子們”快樂地發芽了,長大了……孩子們陶醉其中,臉上的笑容那么燦爛。我似乎找到了引領孩子倘佯曼妙的語言世界的突破口,那就是兒歌誦讀。
日不間斷的誦讀培養的是詩性和定力
看云老師在《日有所誦》序言中說:“誦讀是深層閱讀。日不間斷的記誦,就是煉心的過程。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天長日久,積累的是語言,培養的是詩性,也是定力和靜氣。”“誦讀的材料一定要是和兒童生活、兒童趣味密切相關的。”“對兒童來說,背了多少、背了多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這樣做的時候是否快樂。”
我開始利用早讀課、晨周會、課堂教學任務完成之后或每節課開課的前兩分鐘,放學前,甚至排隊出校門等邊邊角角的時間,帶領孩子“日有所誦”。只要是方便孩子們閱讀想象的小文章,無論是練習冊上的,還是生字卡片背后的,都拿來。有時候,我還讓孩子把兒歌的內容畫下來。學拼音是要“焐”的,有些“慢小孩”是要跟著“混”的。就這樣,經過一學期的兒歌誦讀,多數孩子很快掌握了拼音,并能自主閱讀了。
圖畫書不是“小兒科”,這是我接觸圖畫書以來的最大感觸。我和孩子們在忐忑和興奮中用了大半堂課的時間“讀”完了世界著名插畫大師莫尼克·弗利克絲的代表作《飛機》,沒有任何教學技巧和講究,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圍著我,一頁頁地翻,一頁頁地看,一句句地搶著說。
默讀有助于思考,這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低年級需要培養學生默讀,這是課標的要求,但在課堂教學實踐和課外閱讀中,對于默讀的要求很少。《朗讀手冊》中提出了SSR(Sustained Silent Reading持續默讀)的概念,我所理解的持續默讀就是在規定的時間內,家庭成員或一個班級的師生一起默讀,事先每人準備好自己要讀的書籍,計時開始,這個時間段內不許換書,無需交流,每個人沉浸在自己的閱讀世界內。這種默讀訓練,能激發孩子以自主閱讀為樂的動機。
我曾經在幾個星期內進行過這樣的訓練,基本上是每天放學前的十幾分鐘。很少有孩子走神,他們神情專注,完全沉浸在閱讀的“場”中。由于時間等因素,我們的嘗試只能斷斷續續地做。經過三個學期的閱讀實踐,多數孩子養成了良好的閱讀習慣,個別小書迷讀起來如癡如醉,已經在讀“大部頭”(一寸來厚的神話故事)了。
2007年9月,由于工作調動,我到江蘇省海安縣雅周鎮張垛小學任教。這是一所偏僻的農村小學,孩子們的課外閱讀幾乎是一片荒漠。與孩子們見面之初,我便大聲朗讀了《陽臺欄桿上的小貓》,聲情并茂的朗讀深深吸引了他們的目光,喧鬧場面不見了,這些從來沒有傾聽過故事的孩子,同樣能夠在生動有趣的朗讀中變得沉靜。也許,是美好的文字點燃了他們思維的火花。我在欣慰的同時也感到辛酸,如果這些孩子從小就能接受優秀兒童文學作品的滋養,他們的今天肯定會不一樣。
開學不久,我便給家長們寫了一封信,發出了給孩子買書、建立“班級圖書角”的倡議,很多家長積極響應,利用節假日買了《鼴鼠的月亮河》、《木偶的森林》、《塔克的郊外》、《雷夢拉八歲》、《木偶奇遇記》等優秀兒童讀物。農村的家長不是不關心孩子的學習,不是舍不得花錢給孩子買書,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讓子女吃飽穿暖之外,還能為他們做些什么。家長也是需要喚醒和引導的。
一個學期下來,我給孩子們讀了很多故事。有時候,我還會把那些精美的圖畫書獎勵給當天表現出色的孩子帶回去看。孩子們雙手捧著書,像呵護寶貝一樣摟著,這份“額外的獎賞”讓孩子們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和驕傲。我經常在網上下單買書,樂此不疲,像中了魔一樣。也經常像搬運工似的,把家里的好書帶到班里,發放、登記、回收,再分發,總是毫不吝嗇地抽出午間、自修課或放學前的幾分鐘,讓他們自己默讀。利用網絡平臺,我帶領孩子們把閱讀的故事貼到論壇和博客里。杭州一個熱心的網友“啊嗚龍”給孩子們買了“彩烏鴉系列”、“小木屋系列”和“安房直子的幻想小說系列”共38本優秀童書;通師二附的張六逸小朋友給我們捐贈了一部分童書。“班級小書架”(其實還是“虛擬”的,因無書櫥存放,難以保管)上的書越來越多了,孩子們的藏書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們也愛上了讀書,能從書中享受到簡單純粹的快樂。
在農村小學,因為書源問題得不到解決,整本書的閱讀,尤其是全班共讀一本書的指導還不到位。教學時間短,教學任務重,只能見縫插針分散誦讀、大聲讀或自由閱讀,真正意義上的“班級讀書會”還很難開展。紅泥巴的阿甲說:“在改善目前的兒童閱讀生態的行動中,我更看好個體的力量。”但是,個體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還有那么多的班級沒有開展課外閱讀,還有那么多孩子至今無法品味閱讀的甘甜。
為此,一有空課,我就去別的班級撒種子。給六年級的孩子讀《種樹的男人》,給五年級的孩子讀《再見了,艾瑪奶奶》,給四年級的孩子讀《一片葉子落下來》,給二年級的小朋友講《蚯蚓的日記》,給一年級的小家伙讀《朋友的信》,并且指導他們寫了第一篇日記,而且收上來一一批改,打上紅紅的五角星。我還到幼兒園去,給中班和大班們的寶寶們講《阿利的紅斗篷》,圖畫書特有的親和力仍然像磁場一樣牢牢地吸引他們沉浸其中,那興奮的紅臉蛋、清澈的眼神、爭先恐后舉起的小手、天真而稚氣的言語……依然印在我的腦海中。
擺脫功利性閱讀才能帶來快樂
幾年的班級閱讀實踐,我面臨著同樣的困惑,班上的學生兩極分化嚴重,學困生多。是孩子之間天生的個體差異,還是我的教學本身出了問題?我也經常反思自己。蘇霍姆林斯基說過——閱讀是對“學習困難的”學生進行智育的重要手段。“學習困難的學生”讀書越多,他的思考就越清晰,他的智慧力量就越活躍……可是,我面對的是一年級的孩子,他們剛剛學過了拼音,只能借助拼音進行艱難的認字和閱讀,閱讀能力相當薄弱。閱讀是件艱難而緩慢的事,而且,這不是教師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解決的。在與這些孩子親密接觸的過程中我發現,早期的家庭教育尤其是親子閱讀的嚴重缺失,是造成這些孩子學習困難的最根本的因素。
從最初為了鞏固拼音,學字學詞學文而開展一系列課外閱讀的嘗試到現在,我對課外閱讀的態度也發生了根本性轉變。“語文學習是從閱讀開始,而不是從拼音、識字開始的。”
閱讀只有擺脫了功利的目的,才能真正享受到快樂。有一段時間,我其實是迷失的,我有點跟風似的糾結于考試考分,我背離了我的理想、我的初衷。好在腳下的路還很長,我還年輕,我還有不滅的熱情。我會繼續去思考:在目前的形勢下,如何繼續開展課外閱讀?讀書對于“學困生”的幫助怎樣才更有實效?讀書愿望的內在自覺如何進一步養成?閱讀能力的提高又怎樣來衡量?如何整合課內外閱讀教學?如何開展不同內容的閱讀指導和交流?體制之內,我依然可以有我的方式,帶孩子們進行文學閱讀,百科閱讀。
(此文刊于《中國教育報》2010年7月15日第05版:讀書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