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近母語的理想是培育有中國根基的世界公民，使他們成為情感清明，有獨立理性，有中國靈魂的世界公民。其實我們更應該往前走一步，教育的責任是培養新一代的人類，他們獨立而自由，他們完整而有智慧。

      人們通常習慣于思想，習慣于把自己的思想開始于最遠的地方，最高的原則和最偉大的理想。我是信奉理想的。但看見、說出和走到，我以為走到最難。因此我更相信切實的行動。因此親近母語希望從每一天自我的更新開始，從一點一滴的建設開始。從一個個教師，一間間的教室到每一個屋檐。從每一個黎明的日有所誦，到一個個文學的課堂。 

      所以我們每一屆的論壇，這場春天的聚會，都在我們堅實的實驗基礎上，集中探討一個主題，并希望一點點地向前掘進。我們探討過兒童文學和兒童閱讀，探討過文學的味道，探討過兒童和哲學。

      那么本屆論壇為什么會把“兒童寫作：寫出真我“這個話題作為本屆論壇的主題呢。我查了一下我的微博記錄，在去年論壇結束以后跟我一個朋友交流，她的網名叫“我絕對不吃番茄”，她的孩子叫縱橫，她說橫同學不知道怎么寫作文，遇到有感覺的話題寫得還不錯，沒感覺的不知道怎么下手。班上這樣的同學很多。我當時跟她說，親近母語正在把“兒童的寫作”作為一個專題來研究，沒想到這么快，這一屆論壇就把它作為了主題。

      其實十年兒童閱讀推廣過程中，我們不斷地被家長問到這個問題。我的孩子讀書很多，可是寫作還是不行如何如何。其實閱讀和寫作是兩個不同的東西，閱讀不僅僅是為了寫作。但確實，兒童寫作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恰恰是孩子頭疼家長心煩老師犯難的問題。書店里有各種各樣名目的作文書，同步作文，滿分作文，作文教程，作文寶典等等，有的家長為了讓孩子得高分，甚至讓孩子背作文書。

      前一段時間網上流傳一個微博，盡管它并不是一個真實的老師和孩子之間的互動，但是它確實來源于現實。有一個孩子寫了關于學雷鋒一系列的作文，其中有一篇這樣的：

      其實我們都是雷鋒的后代，我們都在作文里做過雷鋒，都讓過座位，都無數次拾金不昧，扶老奶奶過馬路。我們習慣于讓孩子們進行宏大的敘事，國慶獻禮，家鄉巨變，新年獻詞。即使寫生活也是千篇一律。記暑假里一件有意義的事，我的媽媽們。作文里的媽媽永遠一個樣。

      那么兒童寫作癥結在哪里？孩子們沒有興趣，為什么沒有興趣？因為寫作成為了一種訓練。我總結了幾條原因，不一定全面，但是在我看來是比較重要的。第一我們的教育完全不適應兒童的天性，開筆過早，要求過高，缺少激勵。老師給孩子打作文從來都是60分，70分，打到80分以上，就覺得很高了。其實不就是一個分數嘛。不光是作文，當代的教育對兒童提出了過高的不切實際的要求，我感覺孩子很難。第二題目遠離孩子們生活。不指向兒童自然的生活場景和內心感受。第三，話語方式也不對應孩子們的話語方式，我們習慣于讓孩子說假話，空話，套話。教材里很多的習作例文，也沒有真實感。第四作文缺乏切實的指導，說實話老師也不知道怎么寫作文。因為我們的師范教育，并不強調老師要自己會讀，會寫。

      兒童為什么要寫作？我以為寫作是生命的言說。兒童寫作教育是為了讓兒童具備未來需要的書面母語表達的能力。但是絕不僅僅是很重要的你不要忘記了教育的本意。兒童寫作教育更是為了幫助兒童實現自我成長和自我教育。我以為最有魅力的教育，最有效的教育就是自我教育。兒童閱讀，華德福為什么有這么大的魅力，是因為老師和孩子們在這個教育中，享受到成長的喜悅。兒童的寫作教育是為了讓孩子樹立真誠的言說態度和真誠的生活態度。

      應該寫什么，如何進行兒童寫作教育？我用觀察作文、生活作文、文學作文、思想作文、實用作文這五種方式，來概括我對于兒童寫作的一些基本的認識。

      為什么把觀察作文放在第一位？我們應該更多地引導孩子，去欣賞和感受身邊的真實的世界，其實這個世界就是我們自己。大家請看蘇霍姆林斯基學校的作文題目。 

      一年級：學校的果園。校舍旁邊的花。當太陽沒入烏云的時候。我們到森林去的一次游玩。晚霞。我們的池塘里有些什么生物。春天的第一朵花。鴿子、燕子和麻雀都是怎么飛的。黃昏。魚缸里的小魚。

      二年級：夏天和秋天。藍天鶴群。椋鳥南歸。刺猾淮備過冬．燕子筑巢。我們怎樣招來飛鳥。冬天太陽暖和的時候。森林積雪下還有生命。西瓜熟了。我們的葡萄園。糧食怎樣變成面包。大風前的日落。晴天之前的日落。和煦的微鳳。寒風。春日暖陽。炎熱的夏日。

      三年級：小麥怎樣抽穗。蕎麥開花。日出。果園秋景。林中。312”秋色。蜜蜂怎樣勞動。田野與草地（比較）。鳥類―我們的朋友。春天的花。夏天的花。秋天的花。冬天的花草世界（溫室內）。第一場雪。傍晚黃昏。空中飄雪。橡樹上的啄木鳥。彩虹。蘋果樹開花的時候。我們的桃園。鳥群從溫暖的地方飛來。我的小狗。我的小貓。我的養魚缸。按舍萬德羅諾娃的畫《在鄉村圖書館里》作文。春雨。晴日藍天和雨前陰天。

      四年級：池塘與河流（比較）。初秋時節。陽光明媚的林間曠地。窗外寒風。雛鳥從巢里掉落下來（暑假回憶）。暴風雨初起。冬季日出時的雪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根據俗語作文）。假如我變成隱身人……（幻想）。真理是什么。如果我有一根魔杖……（幻想）。夜晚……麻雀一家。霜是從哪里降下來的。最美的與最丑的。現象，原因，結果（邏輯練習）。春汛。鶴鳥飛到哪里去？夜晚降臨。我的小樹。按瓦斯涅佐夫的畫《勇士們》作文。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五年級：童話《莫羅茲科》里的什么人、為什么遭到懲罰。普希金在《死公主的故事》中是怎樣譴責邪惡和｝卜正義的。夏天的旱晨（尼墓金詩《早晨》讀后）。女主人使格拉西姆遭到什么不幸（根據屠格涅夫的短篇小說《木木》寫作）。朝霞和晚霞。窗外秋雨綿綿。樹上掛滿寒霜。初射的陽光照亮了什么。維紅的晚霞。在劉草場上（暑假回憶）。深秋乍寒。候鳥飛往溫暖地帶。林中之夜。鶴。現象，原因，結果（邏輯練習）。人生活在世上為的什么。透過滴水看世界。透過天藍色玻璃看世界。根據列維坦的畫《三月》作文。“念、難見摯友”（依諺語作文）。致外國同齡朋友的信（讀文章或報紙簡介之后）。讓天空永遠潔凈，愿世界永無戰爭。

      六年級：壯士歌中的勇士伊利亞·穆羅米茨保護什么人，跟什么人作斗爭。杜布羅夫斯基的什么吸引了我（根據普希金的中篇小說《杜布羅夫斯茲》作文）。人民的忠實兒子奧斯坦和叛徒安德．列（根據果戈里的小說《塔拉斯·布利巴》作文）。“懶漢怨日出”。“平放的石頭，流不過水去”（以諺語為題作文）o我以什么人為榜樣（我的理想人物）。凋謝的葉子呈現什么顏色和色調。晚秋草原的變化。冬季林中。“初秋有段雖短暫但是極美妙的時節……”（丘特切夫語）。春天的溪流。丁香叢林。按庫英杰的畫《烏克蘭的夜》作文。按佩羅夫的畫《三套車》作文。按普里亞尼什尼科夫的畫《漁童》作文。刈草場之夜。按巴克舍耶夫的畫《蔚藍色的春天》作文。和平時期能表現出堅定和勇敢精神嗎？人生中什么最珍貴。我認為誰是最兇惡、最壞的人。宇宙飛行幻想曲。全世界勞動人民的孩子都是我的朋友。 

      你仔細閱讀和分析，就會發現，蘇霍姆林斯基是多么重視孩子們對自然的觀察。我讀到錢穆先生記述自己做小學老師時候的文字，他指導孩子們寫作文，也非常重視孩子們對自然的觀察、感受和表達。

      生活作文。就是讓孩子們誠實地記錄自己的生活，并培養孩子真誠的生活態度，培養孩子們從生活中學習生活的藝術。生活是最真實的，要讓孩子們寫和爸爸媽媽，和小動物，和鄰居朋友的相處。20世紀20年代，日本就曾經發起過生活作文運動。開幕式時孩子們誦讀的作文，是我們向全國小朋友征集來的，總共得到了600多篇文章。我們從中選出了一些真正用孩子的語調寫成的，表達了孩子的心聲的作文。這里有一個日本的作文教學案例，這次作文課老師用了8個課時，讓孩子們一起策劃探險活動，然后寫探險的過程，寫探險的感受。

      文學作文。親近母語，曾經出版過兩套書，表達了我們以前在兒童寫作方面的探索。一套是《愛上寫作》，不少老師在用。這套書是三四年前研發的，就是一套讓兒童從文學學習寫作的課程。在這個系列的課程里，我們重點做的是仿寫，從圖畫書學習寫作，從童詩學寫作，從兒童文學學習寫作，讀書筆記的寫作等等方面的探索等等。經過這么多年，我們現在有了更新的認識，未來我們會開發更好的作文課程。但是讓孩子通過仿寫，通過寫讀書筆記，來培養兒童對語言的感覺，讓孩子們學習更準確生動的表達，是兒童寫作教育重要的工作。但是這樣做這樣說，并不是意味著把兒童寫作提高到提高到文學的寫作來要求。這是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

      另外親近母語還在今年推出了《我的母語課》，這套文學教材，非常重視讀寫的互動，重視從讀到寫的遷移。每個學期16個單元，我們大概有五分之一左右，都安排了讀寫的互動，非常細致，探討從這個讀我們可以寫什么，怎樣指導，怎樣構思，如何修改等等。還有很多的單元，特別設計了一些非常有新意的“點子庫”，讓孩子們學習從閱讀中找到一些寫作的創意，或者摹寫的例子，讓孩子們進行一些有趣的片段的寫作練習。

      在研究兒童寫作過程，我發現，不論是國外，日本，英國、德國，還是我們傳統的母語教育當中，在做寫作教育的時候都非常重視對于詩歌寫作的摹寫，非常重要，我想可能薛瑞萍老師，在下午演講的時候，也會講到不少的案例。孩子們在享受過充分的詩歌的誦讀之后，自然而然地會樂于進行一些有韻律的寫作。詩歌的寫作和對語言感覺的培養，是我們孩子們寫作重要的起步。古代的私塾，開筆之前非常重要的訓練就是對對子。從一個字到兩個字到三個字到更多。對對子要講究詞性和詞性相對，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平仄相對，虛實相對等等。

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夾岸曉煙楊柳綠，滿園春雨杏花紅。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先誦讀再吟誦）

過去的孩子經過了《聲律啟蒙》，《笠翁對韻》的誦讀，他對于母語的韻律節奏就有了直覺的感知。母語是有聲音的，母語是有獨特的韻律的。這一點在我們當代語文教學重視非常不夠。他們當然很難知道為什么盡量用短句子來表達，如何做到整散結合，結句的尾音如何運用等等。我想這個其實是非常重要的。

這里有兩份外國的作文教材設計。一個是英國的，一個是德國的，他們都是關于詩歌的寫作設計，都要求孩子們模仿做詩。各國教材的不約而同和我們國家在中考高考作文中明確“不要寫成詩歌”恰恰形成鮮明的對比。

什么叫思想作文？就是在小學階段，我們可以讓孩子們起步做一些議論文的寫作。實用文，包括說明文和生活當中應用的文體。請大家看看2010年法國會考的作文題目：

文科，以下3題，任選其一：

(1)對于真理(相)的追求是否可能沒有利害關系?

(2)為了給自己一個未來，是否應該忘記過去?

(3)解釋托馬斯·阿奎那《神學大全》的節錄。

經濟社會科，以下3題，任選其一：

(1)某些科學真理是不是有可能是危險的?

(2)歷史學家的作用是否是評判?

(3)解釋杜爾凱姆《道德教育》節錄。

理科，以下3題，任選其一：

(1)藝術是否可能避免(不要)規則?

(2)快樂取決于我們嗎?

   (3)解釋霍布斯《利維坦》節錄。

再看看我們的高考作文題吧：

《人生詩意還是失意》、《詩意的生活》、《懷想天空》、《走與停》、《人與路》、《生無所息，生有所息》。

酸透了。從這些作文題，我們也可以看出兩國在母語教育、文學教育、哲學教育上的距離。從童年出發，尊重兒童的天性，我們不可以對孩子過早進行理性啟蒙。但是從四年級開始，或者是我們在文學討論的過程中，有意識地引導孩子討論生活中的現象，身邊的一些問題，引導學生關注社會生活，培養他們的公民意識是非常必要的。因此這一次論壇設計中，我特別邀請郭初陽老師上一節公民寫作課。蘇霍姆林斯基學校的作文題中，就有若干的關于思想表達的題目。四年級有“真理是什么”，“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五年級有“人生活在世上為的是什么”，“讓天空永遠潔凈，愿世界永無戰爭”。六年級有“和平時期能表現出堅定和勇敢精神嗎”“人生中什么最珍貴”等等。這些思想的表達能夠讓兒童抒發他們對于生活的感受，培養他們獨立的自我意識，讓他們學會自我教育，培養他們獨立的理性的萌芽。

實用作文更是這樣。美國中小學從三年級起，每一冊教材都安排寫調查報告，勸說信，信息說明等文體，實用文體寫作在各年級寫作占50%。我覺得這個比例有點高，因為美國社會和中國社會不一樣，他們更注重實用理性。在小學階段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做完。但是引導孩子關注生活，例如學會給家里人寫留言條，給親人和朋友寫信，學會演講這些當然是非常必要的。

關于兒童寫作，我認為有幾個關鍵性的認識，希望和大家分享。第一我覺得兒童寫作教育最重要的是，讓我們的母語教育回到兒童，讓小孩子說小孩子的話，說真實的內心的話，讓他們學會真實自然的表達。我們開場的聯誦，就是按照這個標準選的孩子們的作文。第二認識什么叫“有意義”，我們習慣于把“有意義”鎖定在離孩子很遠的被我們的語詞固定化的，概念化的那些東西，國家、民族，集體，名譽等等，這些東西重要不重要，非常重要，每一個國家意志都希望體現表達主流的價值觀，但是對于兒童來說，一切的價值必須讓他從最切實的，他的身邊的東西來感受。第三處理好讀和寫的關系，閱讀和寫作，讀是寫的基礎，一般情況下，沒有大量的有品質的閱讀，寫作是無根的。第四老師自己學會寫作，懂得寫作的甘苦也是特別重要。自己不會讀也不會寫的老師，是很難教會學生讀和寫的。

這一屆論壇我的策劃和構思，對上面提到兒童寫作的形式都試圖有所展示。劉穎老師的課就是展現的讓兒童寫自己的生活的寫作課。梅子涵老師和郭史光宏老師的課是從文學學習寫作。來自臺灣的沈惠芳老師上的是連接生活和社會問題的創意寫作課。郭初陽老師展示的是思想的寫作。薛老師雖然沒有上課，但她說的是自己的寫作課堂實踐。

我們還邀請了一系列的專家，一些在寫作方面有體會的專家和寫作教育者來和我們分享他們的實踐和思考。我們請蕭袤老師談自己創作的感受，朱老師談好的閱讀和好的寫作，請來自美國的Sam Swope先生，一個兒童文學作家，一個非常有魔法的老師，來談自己開設創意寫作坊的經歷。最后一天我們將請梅老師和大家具體探討，什么是一篇好的兒童作文，如何指導和修改兒童的作文。

    各位朋友，在我看來，寫作的目的不是為了寫出華美的文字，而是讓我們回到真正有意義的生活。

讓我們尊重母語，我們的這個時代，我們的心，我們的口，和我們的行動，有著太遙遠的距離，讓我們心，口，行合一。

讓我們真誠地言說，真誠地生活。
    祝愿每位老師都有一支彩色筆，都有自己的創意教室，和孩子們一起真誠地書寫，真誠地言說，真誠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