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點燈人教育 發表時間:2017-05-02 13:59:00
1997年,在參加工作五年后,我被調到另外一所學校。被任命為班主任,這是我從教以來第一次當班主任,而且帶的是全校最難纏的一個班。那個班的學生讓我明白,當學生厭學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在與學生斗智斗勇兩年多以后,我終于成功地把他們送出去了,這時,我對教育的厭惡就上了一個新臺階。
每個有我這樣經歷的年輕教師想必都能理解當時我的心態。作為一個無水平無資本無成績的“三無”老師,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夠在短時間內迅速提高自己的教學水平,也就是提高學生的考試分數,爭取在學校站穩腳跟。更期望的是老教師能夠把自己的絕世秘籍毫無保留地傳授給自己,就像武俠小說里高手打通后輩的任督二脈一樣,讓自己輕輕松松地變成高手,從此稱雄武林。至少當時我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去拜訪何老師的,所以我向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要把書教好,有什么捷徑嗎?而何老師的一句話讓我醍醐灌頂,同時又感覺愧不可當:“有什么捷徑?唯一的捷徑就是讀書!”
何老師告訴我,他的確是初中畢業,甚至在工作幾十年后,臨近退休,他還是二級教師。當然我也知道,全校上下從校長到學生,沒有哪個不對他這二級教師佩服得五體投地。
“為什么?因為我讀書而他們不讀!”老先生表現出與他的年紀似乎不相稱的激動。多年之后,這種激動我在李鎮西、王曉春、張文質、宋大儒等長者身上也多次見到過。“現在是校長要求教師讀書,你看有幾個校長在讀書?教師要求學生讀書,又有幾個教師自己在讀書?這簡直是笑話!”老先生越說越激動。何老師告訴我,多年來,他從不打麻將,很少參與應酬,所有的業余時間,幾乎都用在閱讀上。
“作為一個教師,身上沒有點書卷氣,就沒有了當老師的底氣,怎么能叫教師!”何老師告訴我,他經常到學校圖書館翻看老師們的借書目錄,可是結果也讓人遺憾。“本來來借書的人就不多,但是大多數借的要不是《知音》、《家庭》這類消閑雜志,就是教輔資料。讀書的品味實在太低!”老先生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了。
“那您看我應該看什么書呢?”我終于抓住機會,提出了我最想提出的問題。何老師把我看了半天,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我覺得你應該看‘二十四史’。”
我知道二十四史是從《史記》到《明史》的二十四部史書,全書共3249卷,4000萬字,從第一部《史記》到最后一部《明史》,共耗時1800余年,是世界圖書史上的巨著。從第一部《史記》記載傳說中的黃帝到最后一部《明史》記敘到明崇禎17年,前后歷時4000多年,是我國最完整、系統的編年大史。
可是我一個語文老師,花這么大精力去看歷史著作有用嗎?我把這疑惑告訴了何老師。他說:肯定會有用。首先,任何知識都是有根的,而文史不分家,很多文學知識其實就植根于歷史中;同時,語文老師看原版史書,對自己的文言文功底提高很有幫助。
從何老師家出來,我心里既激動又忐忑:激動的是終于實現了長久以來的愿望,能請何老師當面給我以指導;忐忑的是“二十四史”如此浩繁,我能夠完成這個任務嗎?
可是既然虛心求教,就絕無將何老師的教誨拋之腦后的道理。當然,我一個月數百元的工資是無法購買“二十四史”的,于是我決定用電腦看。我買到了超星光盤圖書館的“二十五史”光盤,這套光盤收錄了二十四史里所有的本紀和部分列傳,雖然不是很齊,但是至少可以先將就著看。我給自己訂的目標是每天至少看一卷。為了強制自己,我在當時使用的Windows 98系統上設置了一個預定任務,每天晚上8:00,不管我是在聽音樂還是看電視或者打游戲,系統就自動打開二十四史閱讀系統,天天如此,從不間斷。
讀了書,自然有些體會和想法,最早的時候,我就記在電腦上。那時候還沒上網,后來遇到電腦系統崩潰,我辛辛苦苦的讀書筆記全部化為烏有,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于是后來就學聰明了,專門買了筆記本來做摘抄和筆記,很多年過去了,那些筆記本已經殘破不堪,但是現在翻出來,還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時候我的閱讀歷程。
2000年的時候,我已經讀完了《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晉書》、《北史》,開始讀《南史》,讀完這幾部史書的直接結果是超星的圖書光盤我讀壞了三套(每套兩張光盤),這時候依稀覺得這樣的閱讀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充實感。正好那時第三套光盤讀壞了,又沒買到新的光盤,我干脆設法去借到了一套《漢書》,再次重讀。后來,在學校圖書館一個蛛網密布的儲藏室里,我居然發現了大半套中華書局版的《二十四史》,包括《南史》、《北史》、《隋書》、新舊《唐書》、新舊《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管理員老師說這是學校準備賣廢紙的,我想買下來,學校居然不同意,想借,學校卻說這是工具書不能外借!中國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么搞笑,有些東西官僚們寧愿讓它爛掉也不提供給真正喜歡和需要的人。后來校長禁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終于勉強答應給我開條子,允許我把那些從來就沒有人借過,早已滿布灰塵的寶貝借出來了。老師們看著我端著一米多高的豎行本古書興高采烈地回家,皆莫名驚詫。
在何老師的指導下,我從1998年開始閱讀“二十四史”,隨著閱讀的深入,我越來越深地體會到何老師當初告訴我的那句話:語文的根就扎在歷史中。當我在2005年開始讀《宋史》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以前學過的很多散亂的知識現在憑借著歷史的線被串在了一起,或者更確切地說,歷史像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而所有的語文知識都能在這棵樹上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而一旦它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不再是孤立靜止的一點,而是隨著這棵大樹的生長而生長,隨著它的壯大而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