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到中國的文學,特別是中國的詩歌,我想是要從我們的語言、文字本身的特色來談的。中國的語言文字跟其他各個國家民族的文字不同,一個最大的特色就是我們是單音獨體,就是一個字一個音節,這決定了我們最早的詩歌《詩經》是以四言為主的。晉朝摯虞的《文章流別論》說:“雅音之韻,四言為善。”就是說中國古代的雅樂是以四個字一句為好的,以其可以“成聲為節”,因為四個字在一起,它才有個節奏。所以在中國的詩歌里面,這個音節,這個頓挫,無論是在詩里面、詞里面甚至于曲里面,都是很重要的。
除了這個語言文字的特色以外,中國的詩歌還有一個極大的特色。《毛詩大序》就說:“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說這個詩,是志之所之。所以我們最早的詩歌,從《詩經》開始,所注重的就是要情動于中,然后形于言。鐘嶸的《詩品序》里面也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詩是志之所之,這就跟西方不同。西方的詩歌,他們最早也叫做poetry,但是他們的范疇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是把早期的史詩跟戲劇,都算作廣義的詩歌。而不管是史詩Epics,或者是戲劇,他們主要的都是一個社會外在的事物,與我們所說的詩,是從你內心發出來的感動不同,這是另外一個大的差別。所以語言,既然是跟各個國家民族有所不同,我們詩的緣起也跟西方有絕大的差別。所以他們的文學理論是注重寫作的技巧,安排語言文字的能力,這點當然我們中國也是重視的,可是我們中國之所以沒有那樣的非常邏輯的細密的文學理論,是因為我們所重視的是內心真正的情意的感發。各種表現方式只是傳達你的感發的方法而已,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本質是什么。
所以西方講到外在形象與內心要表現的情意有什么樣的關系,他們就有很多非常繁復的說法。而我們中國呢?對于外物與情意的關系,我們只用了“賦、比、興”三個簡單的方式。他們所說的各種的情意之間的關系,我們其實是都有的。反而有一個中國的東西,是外國從來也沒有的。那就是我們中國的“興”。所謂“興”是指“見物起興”。中國所重視的是你的情,你的心是怎么樣動起來的,是什么使你動的。如果是因為外物使你動的,由物及心,由外物而感動你的內心,那么這種寫作的方法,還不止是方法,是引起你的詩產生那個情意的過程,那就是“興”,由物及心的就是“興”。
“興”這種現象,在中國詩歌里面的作用,有的是可以說明的,比如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因為雎鳩鳥有配偶和樂美好,從而想到“君子”也應有好的配偶,這個是對稱的。但是有的不是這樣。所以有人認為,所謂興,就是引起你感發的開端,不必一定要有理性上的、相應的、對稱的聯想。即是說你用一個聲音引發你的感動,所以說聲音是非常微妙又非常重要的,就是如何用聲音引起你的感發。
吟誦,所以也同樣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古人寫詩,都是伴隨著吟誦。我也跟同學們說,你要作詩,不是把詩韻、字典、類書都擺在這里才作一首詩。詩是你偶然在內心之中有一種感動,所以吟詩是重要的。如果你會吟誦,你的詩句,就是你內心的感動,就會伴隨著你所熟悉的那個吟誦的聲音跑出來。
我也曾經在講情意與吟誦的關系的文章里面,舉了一個例證,就是說,我在國外看到,他們在中學或是大學一年級的詩歌課程里,有一個通用的課本《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書的作者名字是X.J. Kennedy,他在書里說:“meaningful sound as well as musical sound。”他說有意義的聲音,就是你作詩,那個聲音,是帶著意義的聲音,同時也是帶著音樂性的聲音,所以你的意義是伴隨著那個聲音一起跑出來的。好的詩歌,不是勉強拼湊的詩歌,都是你內心的感情跟音樂的聲音同時出來的。所以我們中國的詩歌,一直對于吟誦是非常重視的。
如果講到我們吟誦的歷史,在中國古代的教學,小孩子一入學,就是先學吟誦的?,F在大家常常說,為什么現在大家對于詩都隔膜了,都不理解了。其實我們中國詩之所以不被年輕人所理解,與我們這個吟誦的傳統斷絕了,有非常密切的關系。特別是中國的詩歌,中國詩歌的生命,一直是伴隨著吟誦,伴隨著這個聲音,這個meaningful 跟那個musical,意義的聲音跟音樂的聲音,一直是伴隨在一起的,所以你把這個吟誦的musical sound丟掉了,你對于那個meaningful sound也不理解了,所以就失去了,還不只是說理解不理解。你所失去的,是真正呼喚起來你內心的情欲的感動,呼喚起來你的感動的那種力量,是聲音把你的感動呼喚起來了,你沒有了聲音,你就缺少了那一份感動的生命了。
現在大家都不學吟誦了,所以真正的詩歌的微妙的地方,就很難體會了。中國《周禮》的《春官》里面開始就提到教育的問題,他說國家有大司樂的官。這個大司樂的官,他的職責就是“以樂語教國子”。就是要把意義跟聲音結合起來教小孩子。他管他叫做“樂語”,帶著音樂性的語言,也就是能夠吟誦或者歌唱的詩歌。國子在周朝是指的那些卿士大夫的小孩子,要教給他們。教的時候怎么教?他說教的時候你要注意“興,道,諷,誦,言,語”。什么是“興,道,諷,誦,言,語”呢?
“興”,就是先讓你直接懂得這個詩歌是帶著感發的力量的。然后就是“道dǎo”,引導。就是指導小孩子,告訴他這種感發的作用是怎么樣。然后,“諷fèng”。什么叫做“諷”呢?《周禮》的注疏上有注解,說背文曰諷,背文就是背下來。給你講解知道了這個感動,你就要背下來,就是諷。興、道、諷,然后是誦。什么叫做誦呢?《周禮》注疏上說,以聲節之曰誦,就是有聲音有一個節拍,這個叫做誦。
我們讀古人的詩詞,一定要按照古人的平仄來讀,如果你都按照普通話讀,就把詩詞原來的音樂的美感完全破壞了。我最近聽說有一個普通話的測試是讀詩詞,我認為這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因為詩詞不是普通話,你要是考普通話的標準,就讓他讀小說,讀散文,讀話劇,都可以,不可以讓他用普通話讀詩詞。因為詩詞不是普通話。詩詞的美感,它有它本身的平仄?,F代人,不知道入聲了,用普通話的音調寫作,可以,如果是自己的創作,你用普通話誦讀,可以,因為你是按普通話的平仄寫作的。但是你如果讀的是古人的詩詞,就要按照古人的平仄來讀,不然你就把古人原來的韻律聲調的美感完全破壞了。如果像這樣的讀法,不但不能發揚古詩詞,而且是破壞古詩詞。
有很多朋友問我,說葉先生你讀詞跟別人讀詞不一樣,你跟誰學的?我沒有跟誰學習。我的老師并不這樣讀詞,我家里人也不這樣讀詞,是我自己盡量按照每一首詞的平仄來讀,只要把一首詞里平仄的美感讀出來,我就自然覺得它有一種音樂的美感,我只是本能地要把它音樂的美感讀出來。尤其是詞跟詩還不一樣。詩有一個基本的調子,比如五言的調子,七言的調子,詞不是這么簡單,詞有好幾百個調子,我每個都跟誰學呢?所以說你只要懂得詩詞的這種音樂性,懂得平仄的格律,知道它基本的駢散頓挫的變化,你讀的時候,就能把那種美麗的聲音讀出來。這是一種本能的,自然而然就應該如此的。
我的老師戴君仁先生吟誦,但是我不是他教的。在我大學的時候戴先生也沒有吟誦過,是我到了加拿大以后,我叫我的學生去找戴先生錄他的吟誦,我才拿到的。我也沒有跟顧隨先生學過吟誦,我聽顧先生的講很多,顧先生都是講課,我所記的那個筆記上,就是他當年怎么講,我就怎么記的,但是里面沒有吟誦。 顧先生從來沒有在課堂上吟誦過,也許有的同學聽過,但是我沒有。我的吟誦,是小時候,我的父親和伯父,我聽慣了,就覺得詩是可以這么念的,就這么念出一個自己的調子來。我跟我父親的吟誦不一樣,我父親跟我伯父的吟誦也不一樣。
現在的年輕人,他們肯定什么調子都沒有,也沒有習慣聽人家吟誦。你每次給他一個調子,他就先照著個調子吟,有的人,你教他吟了這首,他就只會吟這首,換一首,他就吟不出來了,因為他只是按照你這一個死板的去學習。范曾先生跟他的父親吟的完全不一樣。我伯父跟我父親的吟誦也絕對不一樣,可是有一個原則,你聽來聽去,你自然就覺得有一個原則,不是說,不一樣就是隨便你怎么吟,現在的人配了很多音樂,譜了很多曲子,那就是吟唱?不是的。它有一個原則,它有一個平仄的、停頓的、節奏的、押韻的一個原則。你不是隨便亂吟,也不是隨便亂拔高,也不是隨便亂拖長的。
如果恢復吟誦的傳統,要從幼稚園開始,我老早就提倡這個,就是在幼稚園中班,大班的時候,你就教他,讓他背誦這些五言絕句。已經進到中學、進到大學的學生比小孩子要難,因為他有很多成見,他聽了很多流行歌曲,他就總覺得這吟誦太奇怪了。幼稚園還是一張白紙。你教他,他就容易學會。
我認識的一個朋友,澳門的沈秉和先生,他是研究廣東戲的。他說,有一個唱粵曲的,姓阮,叫阮兆輝,他學那個李向榮,李向榮是另外一個唱廣東戲的一個人。阮兆輝說,他說當我學這個李向榮的時候,當我自己真的唱起來的時候,其實我是把原來的那個樂譜的聲腔忘記了,我當時跟隨的是一份感覺,我所跟隨的就是原來的唱的那個李向榮,他的感情是跟他有了一種共鳴。所以吟詩,要像阮兆輝唱李向榮的曲子一樣,當你真的去唱起來的時候,你忘記了那外表的格律的聲腔,你就是一份感覺,你現在跟著他的感覺走。這樣,你如果真的學了讀詩,你也常常吟誦,就讓你的感覺更細致,更沉穩,更具有人性化,你就懂得,怎么樣品味人生,怎么樣品味人生的道德境界,感情的苦樂。你學會了聲音,你就會對于人生有更多的體會,對于吟詩有更多的體會。范曾還有一點我是很同意他的。那天他在友誼賓館,我就說請你吟一首這個詩好不好。范曾先生說,這首詩我不熟,我不熟的不能吟。他這句話說得很好,說的非常有道理。是你真的鉆進去了,真的對這首詩熟了,你能夠背誦,你要在忘我的時候,那個聲音自然出來,那才是好的。所以我讓范先生讀一首詩,他說這我不會背,我說我這有本子,我說你就看,他說不成,他說這樣的,我吟不好,我背熟的才能吟的好。而且,他還說他的曾祖父,范伯子,是清朝的非常有名的詩人了,他說他的曾祖父范伯子曾經說過,說你作詩不是懂得了平仄,查一個詩韻,一句一句湊出來的,作詩是要“字從音出,字從韻出”,就是你詩里的那些文字是你腦子里邊先有一種聲音,那個文字是結合著聲音跑出來的。還有英國有一個啟蒙的讀詩的課本,就是克里斯多娃的,她說詩歌的語言是有一個cona的,指一種樂曲樣的聲調,是你沒有文字以前那個聲調就在你的耳目聲吻之中旋轉的,回旋動蕩在那里的,然后你的文字是配著那個聲音跑出來的。所以作詩作得好的人,真正的好,不是說你平仄對了普通的好。真正作詩作得好的,像杜甫說的,這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說“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你要真的做出這樣的詩來,這樣的詩人都是吟誦吟得好的。李太白是會吟誦,所以李太白《夜泊牛諸懷古》,說“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杜甫也說,“酒酣懶舞誰相拽,詩罷能吟不復聽”。李白杜甫兩個人,我肯定知道他們兩人詩好,是因為他們兩個會吟,吟誦一定好。而且李太白寫的那種,還不是只是《將進酒》,那是太簡單的,李白所寫的那種變化萬端的歌行,如果不是熟于誦讀的人,他不是從格律上來掌握平仄,是真的把聲音融化在一起去掌握平仄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功夫,他不能夠寫出來那么長的詩,而那個節奏,韻律,氣勢,如此之和諧。李太白一定是吟詩吟得很好的人。